我捏着那张小纸片出了校门、来到马路边。
看上去我有两个选择:往东约15公里处,是我的老家,我只要随时拦下一辆过往的汽车就可以回到那里;假如我跳上3路公交车往西去,最终可以抵达镇江市,那是县文教局的所在地。
两个选择都会指向同一个结果:我将不得不与学校作永久的告别,成为一名木匠学徒,每天给我的师傅搓上几条热乎乎的毛巾。
我在路边徘徊了两个小时,最后选择了没有希望的希望,选择了垂死的挣扎,选择了延迟的判断,决定去做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。
我来到县文教局,正赶上下班时间。
传达室的老头把我拦住了,我勉强作了一番解释、央求,他只有一句话:现在下班了,你不能进去。
这倒也好,反正我也不是非进去不可。
这本来就是一件荒唐的事。
我口袋里有一份成绩单的原件,却非要进去弄一份一模一样的抄件干什么。
我正要离开那儿,一个声音从背后把我叫住了。
"小鬼,你有什么事?"我看见一男一女两个人正朝门口走来,女的梳着齐耳短发,男的夹着一只公文包。
我说我想办一份高考成绩证明。
"现在下班了,你明天再来吧。
"男的说,他仍在急急忙忙地往外走。
"我看我们还是替他办一下吧。
反正也用不了多长时间。
"女的说。
那位男的犹豫了一下,就站住了,他们把我带到了办公室。
他们一边为我翻找档案,一边问我是哪里人,高考成绩单是怎么弄丢的,还能不能记住准考证号码,以及我需要这样一张成绩单派什么用场。
"我的成绩单没有丢。
"这时,我突然说了一句。
"那你还到这儿来干什么?"他们显然有些生气,"怎么回事?"我想去谏中读补习班,可他们规定语文、数学必须达到及格线……"我答道。
我把该说的都说了。
还说了不该说的,比如母亲让我去做木匠那件事,我不愿替那位既害怕又憎恶的师傅搓热毛巾。
"这怎么行!"她朝那位同事看了一眼,似乎在征询他的意见。
他一声不吭地抽着烟,像是在盘算着什么心事,终于,他朝我摆摆手,让我到外面去等一会儿。
10分钟,一切都决定了。
她把一张写有语文、数学成绩的证明公函递给我:"你看这样可以了吗?"可以了。
"我说。
我记得在这份公函上,语文成绩68分,数学是70分。
接下来发生了一点小小的麻烦,他们怎么也找不到公章。
他们翻遍了所有的抽屉,关上又打开,一遍又一遍。
我的心又沉了下去。
我担心他们最后一刻会改变主意。
其实,公章就在她手边,她太紧张了。
我看见她将公章从旧信封里取出来,朝它呵了一口气,接着就是"啪"的一声。
我的眼泪流出来了。
"苟富贵,勿相忘。
"她轻轻地说了一句。
她是我迄今见过的最美丽的女性。
在谏壁中学,我最害怕两个人。
一个是校医,另一个是教导处的罗主任。
校医对我表示憎恶是有理由的,因为我屡屡通过自己生病这一"锦囊妙计"去折磨他的耐心。
后来,他甚至拒绝给我治疗,我只得穿过浮尘蔽日的谏壁发电厂厂区,去那儿的职工医院注射青霉素。
至于罗主任,他那军人般高大结实的身材,具有摧枯拉朽魔力的金属嗓音,饿鹰般的眼神都让我不寒而栗。
我每次在校园里遇到他,总要远远地站住,叫他一声"罗主任",可他从来没有搭理过我,只是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。
有时,他已经走远了,却突然转过身来,再朝我看上两眼,莫非,他从我身上看出了什么破绽?也许他已经发现我的入学成绩是假的了?这个念头很快就缠上了我,压得我喘不过气来。
我几乎每晚都要梦见他有板有眼地宣读开除我的决定。
当我把心中的沉重顾虑向一位同学和盘托出时,他立刻哈哈大笑起来:"原来是这么回事。
怪不得你成天心事重重的,你知道我是怎么混进来的吗?"我没有追问他,他也终于没有说出答案,不过,我总算可以暂时卸去压在我心头的大石头了。
我原来学的理科,对于历史、地理这两门新课完全不知如何下手。
期中考试结束之后,历史老师把我叫进了办公室。
"你这不是考试,而是背书。
我让你回答孔子的教育思想,你却给我来个什么"孔子字仲尼家中排行老二人称孔老二……"什么乱七八糟的,狗屁不通。
"他气得口吐白沫,我的那张可怜的试卷也随即被他扔到了空中。
经过他这一番调教之后,我的答题方法丝毫不见长进,期末考试时的背书功夫竟然可以精确到标点符号。
他照例把我叫到办公室训话,不过他终于没有骂我,而是换了一副笑脸,轻描淡写地说:"你的记忆力倒也不得不让我佩服。
"语文课最让人开心。
老师是位乡村宿儒,据说做过陶铸的秘书。
第一堂课他就使我们大开眼界。
我记得那天讲的是碧野的《天山景物记》,他读一段,讲一段。
我们怀疑他在上课之前是否先看过课文,因为他一边讲,一边满腹狐疑,最后竟至于气得破口大骂:"这算什么文章,竟然也会选入教材?不可思议……"以我们当时的眼光看来,满纸烟云、词藻华丽的《天山景物记》可称得上难得的美文,老师何至于如此动怒呢?选入那本教材的现代散文,除了毛泽东和鲁迅他不便妄加议论之外,几乎没有什么文章不被他批得体无完肤。
而且,他在上课时,对文章的中心思想、段落大意和写作特色从来不置一词,而对于某些毫无意义的枝节却大加阐发,有一次课文中出现了"鱼翅"这个词,他突然神秘地对我们说:"同学们,你们有谁吃过鱼翅吗?哈哈,没有吧?我呢?倒是吃过那么两三回……"开心过后,担忧跟着就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