哭声惊动了邻家,邻家大伯拉起彩玲说:"快让你哥回来吧。
你一个女娃子,怎么撑起这个家?"这天晚上,彩玲又给哥哥写了一封信:亲爱的哥哥,咱家又卖了几只羊,账也快还完了,妈还给我买了一身新衣服……给哥哥写信报平安,已成了彩玲生活中的支柱。
在书写文字的同时,美好的人间生活仿佛在向她招手,她驰骋在想象的空间,恨不得用尽一切美好的词汇,让哥哥安心服役。
只有在这一时刻,她心中的伤口才能得到小小的修复。
在陕北的土窑洞里,在昏黄的灯光下,一棵树苗硬是在风雨中挺起了腰杆,一块生铁在火的冶炼中变纯了,成钢了。
哥哥宋文山也真争气,来信说又评上"优秀战士"了,又受嘉奖了,当上副班长了,被批准加入中国共产党了……短短的一年时光,彩玲在苦难中成熟了:学业没有荒废,成绩一直名列前茅;母亲也没有得褥疮,气色一天天好起来;地里的庄稼一点也不比旁人家的差。
惟有她的身子骨更单薄了,眼睛出奇的大,像两孔幽深的洞。
血助军威,苦少女体瘦血不瘦穷人借钱谈何容易?宋家借的旧账一分没还,还得不停地借钱,能借的人家全都借遍了,有时候,几毛钱也借不到。
不吃油可以,不吃盐怎么行?彩玲实在想写信问哥哥要几块钱,可每次写信一落笔,写的都是形势一片大好,这个口怎么开?彩玲听人家说,当兵的每月都有十几块钱津贴。
十几块钱津贴,省给她三分之一就可以熬日月了。
虽然她从记事起就知道钱的不易和金贵,但直到这一刻,她才真正理解一分钱难倒英雄汉的哲理。
正琢磨想个什么借口让哥哥寄点钱,哥哥倒提前开口了。
宋文山说:他想报考一个中专函授,这个学校教学认真,许多战友都报名了,他的津贴存了100多元,还不够,家里不是又卖了几只羊么,如果有可能,能不能寄200元来报名、买资料;如果不行,当然是父母的身体要紧,你的学习要紧……信中语句颠倒,条理混乱,可以想见他是在极其矛盾的心情下写这封信的。
彩玲手捧着这封信,心里的血都凝在一起流不动了。
200元?天哪,20元都借不来了。
都怪自己在信上吹牛,卖什么羊呀,父亲去世后,家里连一根羊毛都没有了。
但再苦也只能苦自己,再难也不能难为哥哥和妈妈。
她想起学校墙上的那句话,再难都不能难教育,再苦不能苦孩子。
她在心里面一改,就改成了自己的话。
哥哥还等回信呢,怎么办?只有向舅舅开口了。
她写信让哥哥先向战友借一借,先报上名,先学上,钱过几天寄过去,千万不要着急。
最后这句话其实是写给她自己的,她在自己的小日记本上写道:遇事千万不要着急,一着急就容易出事,一出事就要花更多的钱。
几乎每次给哥哥写完信,她都要在小日记本上写几句话,那才是倾吐心意的地方;一切苦难和委屈她都记在日记本上;一切幸福和祝愿,她都写在信上。
她站在家庭的轴心上,把欢乐和痛苦向两极散发。
刚把信寄出去,机会就来了。
县里要举办"尖子生竞赛",每所学校选派前四名去,彩玲在学校考了第三,当然要上县城了。
县城是什么模样,她不知道。
她听人家说,县城里的路都是砖铺地,人走在上面不沾泥;街道上的窗子里都摆着电视机,随便看电影,不要钱。
但这些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可以见到舅舅,可以向舅舅借钱了。
去县城要坐车,班主任告诉她,只有她的车费由学校负担,这又让她放下了一宗心事。
彩玲第一次走进县城,新鲜之外她就是觉得人多,人比山上羊群的羊还多。
她住在舅舅家里,舅舅在邮局工作,家里好像不富裕。
考完试后,更有一件事情让她不能开口了。
那天下午,舅舅给她包饺子吃,买了一点豆腐和韭菜。
她择完韭菜,正准备去倒垃圾时,舅舅却把剩下的韭菜叶又择了一遍。
舅舅说,韭菜不便宜呀,两毛钱一斤,多择几片叶叶,就能多包一个饺子。
彩玲在心里算计,舅舅这里,也是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过日子呀,自己怎么好意思开口?拿不出来,又得让舅舅着急,让舅舅没面子,那还不如不开口。
真是天无绝人之路。
这天下午,彩玲和几个同学去办事,路过县医院门口,只见一个40多岁的男人在医院门前疯了似的大喊:"谁卖血?谁卖血?谁卖血救命呀!"看这汉子气急败坏的样儿,一定是他的亲人危在旦夕了。
彩玲一激灵:自己口袋里没钱,可自己血管里有血呀,拿血换钱,既不求人,又可解双方的燃眉之急,世界竟然有这等好事,真是老天爷开眼了!她一步蹿上去,拉住那汉子的衣襟,只说了一句"我有血",就激动得说不下去了。
人虽然说是瘦了点,可血不会瘦;人虽然说是小了点,可血的质量不一定差。
彩玲诉说了自己的难处,那汉子和医生都被说动摇了,剩下的关键是血型相符不相符。
上苍有眼!B型!危重病号正需要B型血。
在这个特殊的时刻,爸妈竟在她血管里注入这么高贵的血型,让她能卖血支援哥哥,支援当兵的哥哥就是报效国家啊。
她被众人簇拥着,众星捧月般进入病房,400多毫升鲜血离开她的身体,留给她的是兴奋,是成功,是向哥哥的一个交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