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张茂光挺自豪地说。
朱彦夫卸任于1982年,这时他的内脏出了毛病,得了肝病、胃病以及心脏病等。
"这回该歇歇了!"别人都这么说他。
"出版不行当家史,家史不行当遗嘱"歇在家里,快60岁的朱彦夫又要折腾,他要写书,把自己40年来的经历,写成一部书。
起初,家里人不当回事,"一个一天学没上的人,能写书?"朱彦夫就是朱彦夫,说写书就写书。
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一写,就写了7个年头。
写书,一点不比他早年藏在屋里练自理容易,同样也是一种煎熬,只不过那时多熬身,现在熬心。
"写字不是最难的,最难的是力不从心。
比如战场上的惨烈感觉,心里可强烈了,但表达不出来,憋得人难受!"他从前整天整夜地重复一个吃饭动作,现在整天整夜地想一个词,一个句子。
在荣军院时,朱彦夫上过几天速成班,因为眼离纸太近,写不了多久,头就眩晕。
他的左脸受过伤,脸上的肌肉不时地痉挛,嘴吃不住劲,好不容易写到纸上的字,也被顺着笔杆的口水浸得模模糊糊的。
稍后,朱彦夫再用上两只断臂,慢慢能运笔了,就嘴臂分开,用胳膊抱着写,写出来的字,由大如拳头,到小如铜钱,最后终于一点一点地装进稿纸上的小格子里。
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。
朱彦夫每天写书时,在大腿上垫个棉垫,腿上放块写字夹,用胳膊抱着笔写,一天能写上百字,多时能写三五百字。
有时候胳膊写得又酸又痛,不听使唤。
查字典时,得用舌头一页页舔。
查一个字,最慢要一两个钟头。
他用过的字典,被口水浸得变色、变重……他的身体承受不住日夜煎熬,血压上升,视力下降,心脏病也犯了,刚住3天院,朱彦夫就急着回家。
到家开始发高烧,几天不省人事,又被送进医院,一查,原来是双腿伤口发炎引起的。
医生说:"如果不好好治,你的腿,还有可能再次截肢……"朱彦夫写书的经历,给一家老小留下太深印象。
以至他外孙女有次上化学课没答上老师的提问,回家后竟气呼呼地骂自己:"跟姥爷比,我还算是人吗?"朱彦夫原来每月的残废金是40来块,后来涨到200块。
"如今这点钱他俩哪够?一年光是煤钱就要1000多块。
"朱向华说:"作为父母,他俩比别人更难,付出的要多得多。
可俺爸爸,孩子给一分钱他都不肯要……"谈起写书的种种原因,朱彦夫说:"讲句心里话吧,我写书还有一个原因,是想解决一下经济问题。
老花孩子的钱,我抬不起头啊!可写了一半才知道,现在写书,可能挣不到钱,还要往里贴钱啦!"朱彦夫把写好的部分,拿给县上会写作的人看。
人家看后告诉他的孩子:"回家告诉你爸,别受罪了,写得再好上10倍,也出版不了。
不是写谈恋爱、跳舞的,谁看?"没人看,他也要写下去:"出版不行当家史,家史不行当遗嘱。
"他给自己的书起名《血蚯》。
"蚯蚓是个低等动物,也无手无脚,可它还能松土肥田呢。
我有血有肉有感情,我就是要在人们板结了的思想里松松土。
"朱彦夫的这部书,不知修改了多少次,累积写了300万字,最后写成了40多万字的手稿。
1996年春天,他专程去济南送稿。
一清早,儿子用自行车把他驮到汽车站,班车已客满关门。
司机去填路单,朱彦夫让儿子把他从司机门抱进车里,连急带累,上了车他就趴在发动机盖上。
司机回来一看这么个人趴在发动机盖上,以为是个坐大街要饭的,非要朱彦夫下车不可。
家里人把事情一说,又拿出书稿,司机顿时态度大变,还要免票,朱彦夫一听不要钱,就非要下车。
最后,他就这么坐在发动机盖上,到了济南。
下车后,一口气走了10里路,才找到一家便宜的小招待所。
后来,朱彦夫找着了当时济南军区创作室主任李存葆。
把他安排在军区招待所吃住。
朱彦夫不肯白吃白住,李存葆就说他:"像你这样的人,就是住将军楼,天天吃国宴,也不过分!"1996年8月,朱彦夫的书,以《极限人生》的书名正式出版,首印两万册,10月,又加印了两万册,朱彦夫因此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关注。
我问朱彦夫:"听说省里还要推你当典型,你怎么看这事?"他想了一想说:"我只写了本小册子,不足以扬得那么高!"把我说得一点没缺点,那不客观。
"他停了停,又说:"我跟有关领导也说过,我不愿当一个出人头地的人,不愿做一个有别于群众、把一些不实不当的东西加到我身上的人,我特别不愿意出现在公共场合,不愿上电视,不愿让领导人接见……"为什么?"他犹豫了一下,说:"我怕丢丑,就是在一般人跟前,我也觉得低一头。
让我站到领导人面前,让他们接见我这样的人,我万万想不通……"我换了个话题:"你的书才出两个月,就发了那么多,你现在该感到安慰、高兴了吧?"不太高兴!"又让人意外。
朱彦夫认真地说:"我觉得书的后半部分没写好。
我现在想静下心来,再沉淀沉淀,把后半部分重写。
"我望着他,一时不知说什么好。
像初次见面时一样,朱彦夫仍坐在床上,在秋天的阳光里,他稀疏的头发泛着银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