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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十几天后,朱彦夫搭上回国的汽车,被送进长春军医大学医院时,他的伤口已化脓发黑,人也高烧昏迷。
在长达93天的昏迷中,朱彦夫接受了47次手术,他的双手双脚被截掉,光是两只胳膊,就被反复切了三四次。
昏迷中,没有人知道他是谁,叫什么名字和部队的番号。
一息尚存的朱彦夫奇迹般地活下来了。
当他清醒后,用那只0.3视力的右眼,瞧见自己短了一大截的身子时,精神几乎崩溃:"我还不到20岁,这个样子怎么活啊?"一天,朱彦夫从床上滚到地上,他要爬到窗前的桌上,再顺着窗户翻下楼去。
他累得大汗淋漓,伤口都挣开了。
也没爬上桌子。
这个14岁参军,参加过淮海、渡江等战役,打过大小百次战的青年军人痛苦的发现:自己连自杀的能力都丧失了……出了医院,又进了荣军院,像他这样超特残的军人,可以在这里住一辈子,让人伺候一辈子。
但到了1956年,朱彦夫坚决要求回到老家。
一个初春的晚上,朱彦夫回到阔别9年的家乡-山东沂源县张家泉村。
离家时,他是一个能跑能跳的少年。
现在他回来了,没了手没了脚,没有左眼,不能自己吃饭、走路、上厕所。
在他伤痕累累、残缺不全的身上,没有锃亮的军功章,只揣有小小一本残废军人证书。
九死一生的朱彦夫,让人用独轮车推着,悄悄地回了家。
在他的心里,这时正藏着一个梦想,他把这个梦想,看成是自己命运的唯一转机,新生的唯一希望。
"我最大的幸福,就是生活里的一切都不用别人帮,我自己做"朱彦夫用裹脚布把窗户仔细挡好,确信自己不会被人发现后,才稍稍松了口气。
他还无法想象自己一个人怎么呆在这小屋里,呆多长时间……这就是藏在他心里的那个梦想。
吃饭、走路、解便,学做这些生活上最基本的事,却差点儿要了朱彦夫的命。
"我从荣军院回家,就是想学习自理。
可当母亲的面,她就要喂我,舍不得让我自己吃,最后,我只好采取措施了。
"朱彦夫10岁丧父,回家后和母亲一起过。
朱家母子住的房子孤零零的,周围没有人家。
朱彦夫住的小东屋,以前不住人,与他妈住的房子隔道院。
回家几个月了,除了打碎上百只碗碟,泼掉上百次饭菜,他的自理计划,毫无进展。
情急中,他想出这个主意。
他告诉母亲,说准备回荣军院了,车是夜里来,到时不用送,别忘了把门锁好……一天夜里,朱彦夫趴在窗台上大声喊:"娘,俺走了!"老太太耳朵有点聋,摸黑起来了,进了东屋,点上豆油灯,床上、桌下都照照,没人。
朱彦夫藏在一个装地瓜的筐后头。
"怎么说走就走呢。
"老太太自言自语,站着,不走。
又叨念着:"保佑呵保佑,让俺孩子走到好处,混好了再回家。
"说着说着掉泪了。
老太太锁上门走了,朱彦夫心里高兴,现在终于有了一块独处的天地,再也不用让人一口水一口饭地喂,不用一把屎一把尿地伺候了。
朱彦夫把碗和勺子等分3次,搁在床上、桌上、地上,练习用3种姿势吃喝。
吃饭最难的是勺子。
勺子滑,夹不住,掉在床上,可以用嘴叼,如果掉到地上就麻烦了,得床上床下地爬。
好不容易抱紧勺子,够着嘴上,勺子早翻过来了……更糟的是,他胳膊的断处,一碰就痛,越痛越多磨多练。
朱彦夫整天整夜重复一个吃饭动作。
安腿,是个浩大工程。
先缠衬布,朱彦夫头尾蜷成圆圈,身体能用的部位都用,好歹缠上了。
接着再缠绑带,绑带一卷六七米长,刚缠一圈,"嘣"掉地上了,爬下叼起来,缠好的全松了。
头回缠,绑带就掉床上100多次。
套假腿相对容易,可怎么也锁不上皮带扣,扣不上,前功尽弃。
"真败兴!"朱彦夫只好用牙把假腿叼到床上,用棉被固定牢,然后拿舌头舔、用嘴吸、使牙咬……屋里原来有10来斤地瓜干、半瓦罐水。
朱彦夫每天只喝两口水,吃两三块地瓜干。
20天后,地瓜干没了,水也喝光了,朱彦夫饿得连床也爬不上去。
终于第一次自己安上了假腿,朱彦夫高兴地撑着双拐,猛地用劲站了起来,一迈步"咣"地摔到地上,晕了过去。
"我觉得身子下边很柔软,有弹性,像是半空悬着一样。
我用胳膊一划拉,醒过来了,原来是下大雨,水顺着墙缝、门缝进到屋里,把我泡醒了。
"他把嘴贴到地上,猛喝了一顿。
天晴了,水慢慢渗下去,地上留下稀泥。
他练习用勺子,把泥巴弄到碗里,再从碗里吃进嘴里……"没吃了,你不好招呼一声,让人送点儿?"听到这儿,我忍不住打断他。
当地的民政局局长来看朱彦夫,他妈说早回荣军院了。
"不对呀,荣军院说是回家了。
"坏了!"局长赶紧问:"近处有没有水井?"他担心朱彦夫自杀了。
最后找到了小东屋,推开门,都惊呆了。
屋里乱七八糟,到处是碎碗渣,朱彦夫坐在地上,依着筐子,两只胳膊抱在胸前,眼睛还看着掉在地上的勺子……"局长看我这样儿,以为是死了,跟来的人,跪倒就哭开了……"不,俺孩子没死!"朱彦夫的母亲说。
她用脸贴了贴朱彦夫的脸,冰凉。 ');